如意话音未落，殿内空气骤然凝滞，仿佛连廊下蝉鸣都哑了声。四福晋指尖猛地攥紧袖口，指节泛白，绣着缠枝莲的素银护甲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寒光；德妃面色霎时惨白如纸，嘴唇微颤，喉间一声哽咽硬生生被她咬牙压回腹中，只余下眼尾迅速漫开的潮红。
“胡说！”四福晋霍然起身，裙裾扫翻案角青玉镇纸，“方才明明退热了！太医亲口所言！”
如意跪地叩首，额角抵着金砖，声音发颤：“奴婢不敢欺瞒……小阿哥方才睡得沉，奴婢替他掖被角时触手滚烫，再一探额头，比先前更灼人！眼下已呛咳两声，唇色发青……德妃娘娘已使人去请太医了！”
德妃身形一晃，被身后宫女扶住才未跌倒。她闭了闭眼，再睁时眸底血丝密布，竟无半分慌乱，唯有一片死寂的灰败。她抬手抹去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，动作极轻，却像用尽全身力气：“去请太医……快些。再派个人，去长春宫禀云秀娘娘，就说——十四阿哥病势反复，恐有凶险。”
话音刚落，帘外忽闻急促脚步声，豆蔻掀帘而入，鬓发微散，呼吸不稳：“皇贵妃娘娘到！”
众人忙整衣肃容，俯身相迎。云秀步履沉稳踏入正殿，素银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步伐轻晃，在她眉心投下细碎阴影。她目光扫过德妃惨白的脸、四福晋绷紧的下颌，最后落在如意仍伏于地的脊背上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太医可到了？”
“刚进东配殿。”豆蔻垂首答。
云秀颔首，径直往内室去。德妃与四福晋对视一眼，默然跟上。帘幔掀起，浓重药气混着奶腥气扑面而来。罗汉榻上，胤祯小小的身体蜷缩着，脸颊烧得透亮，呼吸短促而费力，小嘴微微张着，喉头随每一次喘息艰难起伏。额角沁出细密汗珠，很快又被如意用浸凉水的帕子拭去，可那滚烫却如野火燎原，愈燃愈烈。
太医正俯身诊脉，眉头锁成深壑。见云秀至，忙起身欲拜，云秀摆手止住：“先救孩子。”
“回娘娘，”太医额角渗汗，“小阿哥脉象浮数而虚，乃湿毒内陷、邪热炽盛之象……先前用药仅能清表，未及攻里。如今热势反扑，恐生惊厥，臣斗胆，请娘娘允准施针！”
“施针？”德妃失声，指尖掐进掌心，“他才多大！”
“正是幼弱，才需峻剂速解。”太医沉声道，“若待其昏厥再治，恐伤元神，落下怔忡之症。”
云秀凝视榻上那团滚烫的小小躯体，胤祯睫毛焦枯，鼻翼翕张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般的微弱挣扎。她忽然想起昨夜在长春宫偏殿，胤禛捧着一碗温热的杏仁露喂她，絮絮讲着上书房新得的几本宋刻孤本，窗外桂香浮动，烛影摇红，岁月静好得令人心颤。而此刻这孩子身上升腾的灼热，却像一把烧红的匕首，狠狠捅进她心口——静好二字，原来从来只是悬于一线的薄冰。
内容未完，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