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妃嘴唇翕动,终究未言,只深深看了榻上儿子一眼,转身离去,背影单薄如纸。四福晋裣衽为礼,退至门边时,忽又驻足,声音轻飘飘拂过云秀耳际:“娘娘,有些棋局,布得久了,连执子之人都忘了初衷。可这盘棋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幽深如古井,“未必只有您一人在看。”
云秀未应,只望着她素色裙裾消失在朱红门框之外,才缓缓呼出一口气。她转身,重新坐回榻边,亲手接过如意递来的药盏。温热的药汁在青瓷盏中微微荡漾,映出她眸底一片沉静的寒潭。她舀起一勺,吹至微凉,凑近胤祯干裂的唇边。孩子本能地吮吸,小脸皱成一团,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就在此时,榻上胤祯突然剧烈呛咳起来,小小的身体弓起,一口暗红血沫喷溅在云秀素净的月白色袖口上,如雪地绽开数点刺目的红梅。
云秀手未抖,只将药盏稳妥置于榻沿,另取干净帕子,一点一点,极其耐心地擦去他唇角血迹。动作轻柔,仿佛擦拭的不是污秽,而是易碎的琉璃。
她垂眸,看着那抹鲜红在素绢上洇开,渐渐变淡,最终凝成深褐。窗外,一只金翅雀扑棱棱撞上窗棂,又振翅飞走,只留下几根闪亮的金色羽毛,静静飘落在青砖地上。
长春宫檐角铜铃,在骤起的风中叮咚作响,一声,又一声,敲在人心上,沉甸甸的,像是某种无声的倒计时。
云秀终于抬眼,目光越过晃动的帘幔,望向西暖阁方向。裕亲王夫妇的茶,该凉了。而惠妃那碗姜汁山药羹的余味,怕是要在这宫墙之内,久久不散了。
她伸手,将胤祯汗湿的额发轻轻拨开,指尖拂过他滚烫的眉骨。孩子在昏迷中,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掌心,像初生的小兽寻求庇护。
云秀喉头微动,终是垂眸,将脸轻轻贴上他灼热的额头。那温度烫得惊人,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。她闭上眼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却字字清晰,落入自己心底:
“别怕……额娘在。”
风过处,檐铃又响。这一次,声音格外清越,仿佛斩断了所有混沌的杂音,只余下这一句承诺,在空旷的殿宇间,固执地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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