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过後,大二下学期便如期而至。命运的编排往往JiNg准得教人心惊,就像一号後面总紧跟着二号一般,那预先设好的座号,生生把想要躲开的人又y拉在了一处。徐隽如瞧着分配名单,心头不禁微微一沉——她竟与刘琦,以及其余七位同窗,再度被圈在了同一个小组里。
那日清晨,八点整的钟声刚落,全班便已在解剖实验室里动员了起来。这是一年级便引颈期盼的「开骨箱」之日,私底下,大夥儿总带着几分神秘与戏谑,称其为医学生的「捡骨日」。负责带教的助教拍了拍手,要大家学着民间「土公仔」的架势,开始清点那一箱箱沉寂的灵魂。依照西洋教科书上的圭臬,人T共有二百零六块骨头:头骨二十九,躯g骨五十一,四肢骨则占了一百二十六。
当骨箱被喀嗒一声掀开的霎那,那迎面而来的视觉冲击,教这群年轻学子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x1。一块块曾支撑过血r0U与呼x1的白骨被握在掌心,轻飘飘的,竟泛起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感。也许是历经了太漫长的岁月,经年风化之下,不少骨质已呈现出稀疏的孔隙,有些甚至不幸带着旧时的骨折痕迹。这箱标本不知历经了多少届医学系与牙医系学长的摩挲传用,可谓历尽沧桑。
更有传闻说,有些贪玩的学长私下留了几块当作纪念,代代密传给相熟的学弟妹带回宿舍把玩。因着这等「雅贼」作祟,大夥儿手里那袋玲珑的指骨,多半是lAn竽充数而来。腕骨八块、掌骨五块、指骨十四块……虽然数目凑得齐整,可明眼人一瞧便知端倪。徐隽如这组的骨箱更是奇特,光是肋骨,便点出了三根「第一肋骨」,且粗细长短各异,显见是来自截然不同的主人生前所有。
隔壁组更是在那儿折腾了半天,怎麽也无法将那两块头盖骨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处。「横竖只要各款式的骨头齐备,便算你们点收成了。」助教在一旁点着烟,淡淡地说。这些人骨多是由全屍入土後处理得来的。据那些走江湖的土公仔经验,埋在土里任其自然腐化的屍首,极易受到地气与虫蚁的侵蚀。男子的屍骨大抵只能捡回一百零八块,nV子因骨质普遍清脆,能留下个一百五十块,已算是天大的万幸。
果不其然,没一会儿功夫,讲堂里便此起彼落地下起了质疑声。好几组同窗急得满头大汗,反映着不管怎麽覆核,数来数去就是只有二百零四块。这时,台前的教授才推了推金丝眼镜,悠悠地开了口:「这不奇怪。咱们东方人的骨骼,生来就b欧美人少上两块。在西洋,绝大多数人是有二百零六块骨头的;可咱们大多数东方人,那脚上的第五趾骨仅有两节,不似欧美人长了三节。这每只脚少了一块,加总起来,可不就成了二百零四块?只可惜,咱们现在啃的教科书全是洋人写的,没法子,横竖得依着他们的规矩来点收。」
徐隽如握着手心里那一节冰凉的趾骨,看着身侧神情莫测的刘琦,窗外一抹早春的yAn光正巧漏进了这终年Y冷的实验室,照在那一桌枯骨上,反S出刺目的惨白。
接下来的日子,全组十人轮流点收、使用那口骨箱,一人掌管一周。每个人都像是着了魔似的,挑灯夜战,夜夜伴着那箱冰冷的白骨入梦。那模样,无非是巴望着能将人T二百零六块骨骼、六百三十九条肌r0U的名目,闭上眼也能如数家珍。那一串串拉丁文拼音的解剖学专有名词,委实落落长得不见尽头,念在嘴里,倒像是异教徒们在暗夜里喃喃自语的符咒,又如地下党员相互传递的密码。
徐隽如一边翻着那厚得足以当作枕头的医学辞典,一边对照着四、五本图谱,外加零零总总的讲义,刹那间便摆满了一桌。人一栽进去,直觉得要被这堆圣贤书给活埋了去。那些尚未轮到骨箱的同窗,便只有在自己身上「自m0」——顺着肌理去m0索自己骨骼上每一个高低起伏的构造。久而久之,倒有人练就了一身「m0骨大师」的神通,闭上眼,便能灵验神准地叫出每一小块骨头的尊姓大名。
按着轮班,徐隽如还有一个星期的工夫得去筹措法子。她那房东太太是个极讲究兆头的妇人,早早便与她约法三章,断不准携带任何「属於屍T」的物件跨进公寓半步。不论这算不算迷信,人一旦褪去了血r0U、成了一堆白骨,便彷佛被盖上了冥界的印记。世人对其敬畏,不过是因着害怕Si後的虚无,将自身的yUwaNg投S其上,这才心生恐惧罢了。
世上最教人悚然的,从不是魑魅魍魉,而是人自个儿的妄想与幻觉。只可惜,这番道理是万万无法与寻常市井妇人说得通的。无奈之余,唯一的法子便是课後借用其余组员的宿舍研读。可到底该朝谁开口?这事搁在心头,沉甸甸的。这日中午,刘琦独自端着自助餐的托盘,顺着楼梯上了饭店二楼。他没料到,他这麽快再度与她相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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